◇楊亞爽
鵝毛皚雪,紛然而落。頃刻,山野白茫,萬物不辨,皆色蒼蒼。安坐斗室,小爐一落,爐火炙旺,爐上坐一鐵水壺,水尚未沸騰,但有水汽氤氳。手握一線裝古書《世說新語》,讀“王子猷雪夜訪戴”:王子猷居山陰,夜大雪,眠覺,開室,命酌酒。四望皎然,因起彷徨,詠左思《招隱詩》。忽憶戴安道,時戴在剡,即便夜乘小船就之。經宿方至,造門不前而返。人問其故,王曰:“吾本乘興而行,興盡而返,何必見戴?”
魏晉士人多放蕩不羈,見真性情。通俗了說,人生在世,要的就是這個意思。雪夜寂靜,主仆二人執(zhí)紅燈一盞于天地之間,一前一后,襯顯雪色。訪友而臨門返回,只為“興盡”,何等快意人生啊。
擲書,佇立窗前,雪花飛進,撲面冰涼。此時,毫無睡意,也欲乘興去訪我鄉(xiāng)間的好友老鶴,他住西河之右。披大氅,戴斗笠,關門,漫步徐行。村路已被大雪覆蓋,徑直行于其上。四野靜籟,腳踩雪,發(fā)出簌簌之音,偶還有雪壓斷樹枝聲,驚動深夜。田野亦皆覆雪,模糊里只可辨得東西,往西河上竹籃橋走。
天地間唯我一人,卻毫無懼意。雪映夜色,淡如黃昏,遠處迷茫一片,近處也難辨毫厘。身在塵世間,你我皆布衣小民,又何必把事理看得那么透徹,所謂“難得糊涂”,其實也是一種自由的活法。河水沒了清波的聲響,想必已然結冰,而且冰面上也積著厚厚的雪。我心想,過此河,老鶴家便不遠矣。
至竹籃橋,恍惚有一人影,朝我走來。我問他,他喚我,聲音熟悉。彼此走近,才發(fā)覺對方竟然是好友老鶴。他也來訪我。
攜手歸家,抖落一身雪。恰好水沸騰,洗壺泡茶,水香裊裊。對膝而坐,飲茶闊談,天南地北。夜更深,雪漸停,送友歸。至竹籃橋,揮手而別,雪意闌珊。
雪夜,倘呼呼而睡,真是辜負了大好雪色,所以一定要折騰點事來,才對得住這番燦漫雪趣。唐人賈島詩曰:“十里尋幽寺,寒流數派分。僧同雪夜坐,雁向草堂聞?!币簧嘁鞯乃?,骨子里種著多情的種子,雪夜訪僧人,寂寞兩相對。是多空曠的寂寞啊,又是多遼遠的禪意啊。
“貧居樂游此,江海思迢迢。雪夜書千卷,花時酒一瓢。”身居鄉(xiāng)野,更貼近自然,冬有大雪可依偎,夜有好友可相尋。茶雖不美,但意真;景雖不麗,但情切。所謂人生快意,不正是如此嗎?